咖啡这种东西,像极了现代人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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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我终于还是网购了一台胶囊咖啡机——在胶囊咖啡机刚刚问世的时候,我对这种快捷省时的新产品既好奇又排斥。好奇它的快捷,但又总认为这样的快捷是一种堕落。对于一个每天早起手磨咖啡的人来说,喝胶囊咖啡就跟喝速溶咖啡一样,是缺乏品质的行为。
但我家mii同学喜欢,并对快捷的胶囊咖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咖啡机刚一送到,mii同学便开始抓来各类咖啡胶囊大试身手:拿铁、摩卡、卡布奇诺、意式浓缩……时不时去按一下按钮,萃取一杯。乐此不疲。
各种口味的咖啡胶囊
我也好奇,网购了不同风格的黑咖啡胶囊,轮番品尝比较它们的味道。胶囊咖啡机萃取的咖啡,通常拥有细腻的咖色泡沫,厚薄也恰到好处。这是我喜欢的,也是我的手冲咖啡似乎永远无法达到的一种高度。喝一口厚薄浓淡都刚刚好的咖啡,眺望阳光从落地窗照进室内,洒落在客厅里暖洋洋地慢慢生长的花草上,聆听着蓝牙音箱里温柔流淌的背景音乐,窗外秋意渐浓,室内春意盎然。跨越季节与时空的错觉迭递,令我感觉似乎并不在家中,而是身处某个静谧的咖啡馆里。
显然,这种身处咖啡馆的错觉,是由胶囊咖啡的口感带给我的——那是咖啡馆才有的标准口感,与家庭中手冲咖啡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人果然是有惰性的。有了胶囊咖啡机之后,我很久不再做手冲咖啡了。而是去按下胶囊咖啡机的键。某个早晨,当我又一次按键,秒速冲出一杯卡布奇诺的时候,突然发现,自从胶囊咖啡机出现在家中之后,某种习以为常的早晨氛围被改变了。
你有没有发现,自从有了胶囊咖啡机之后,每天早晨好像跟往常不一样了呢!好像少了些什么?我对mii同学说。
是啊,好像是有些不一样了呢。mii同学答。
是什么不一样呢?究竟少了什么?我问。
mii同学想了想,对我道:少了咖啡的香味。
对,少了咖啡的香味。mii同学一语中的。
以前的每个早晨,我起床准备早餐的头件大事,就是手磨咖啡。每次将咖啡豆磨成粉末,再慢慢淹制出二杯手冲咖啡时,从厨房到客厅,早已弥漫了咖啡的气息。
如此,一天便从咖啡的清香中开始的。
胶囊咖啡虽然快捷,口味标准纯正,但与手冲咖啡相比,香味却少了许多。尤其少了在手磨咖啡的过程中,那种缓缓弥漫开来、慢慢蜿蜒至鼻尖的、令精神为之一振、顿时人间清醒的咖啡香气。
看来,喝咖啡,不仅仅只在于喝,也在于闻。喝与闻并享,便形成品咖啡的过程。这是一种缓缓而又恒定的节奏。就像日本舞蹈一样,单纯而缓慢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完成一种自我确认。
手冲一杯咖啡并慢慢品味的过程,也是完成自我的确认(图|库索)
而手冲一杯咖啡并慢慢品味的过程,也是完成自我确认——确认早晨的自己,是否与窗外的白昼同频,确认在周而复始的日子中,可否以一杯口感香醇的咖啡为信号,褪下疲惫,振作精神再出发。
难怪,明治时代在日本诞生的第一家咖啡馆,会叫做可否茶馆呢!可否二字,便是一个等待完成确认的词——咖啡的味道可否?今日状态可否?可否的发音,与咖啡相近。创办人叫郑永庆,一听就是典型中国人的名字。出生长崎的郑永庆,据传是郑成功后裔,一家几代人都精通汉文,到郑永庆这一代,又留学耶鲁大学,日文、汉文之外,英文、法文也十分了得。郑永庆在留学期间对欧美的咖啡文化耳濡目染,因此才有了之后全日本第一家最正式的咖啡馆可否茶馆。
可否茶馆旧址
得益于可否茶馆的启发,昭和初期著名的剧作家狮子文六,曾于1962年11月至1963年5月期间,在《读卖新闻》撰写连载小说《可否道》。小说中有位狂热的咖啡研究家菅贯一,创办了一个咖啡爱好者的组织,名字就叫日本可否会(简称为可否会)。
狂热的咖啡研究家菅贯一不仅召集可否会仅有的5名成员定期聚会品尝咖啡,还梦想成立日本最早的可否道——也即咖啡道。其理由是:
古代日本人学习中国,从中国引进了茶,之后将茶发扬光大,形成了茶道。
现代日本人学习西方,从西方引进了咖啡,当然也有理由将咖啡发扬光大,形成咖啡道(可否道)
对日本人而言,咖啡跟茶一样,都属于舶来品。在经历了明治、大正与昭和之后,日本人对于咖啡的偏爱,已经有了相当的历史。尤其战后日本人的咖啡嗜好,可谓空前绝后。这个世界,没有比日本人对于一件事更为执著的国民了。要如何选择咖啡豆、如何焙煎、如何用水、如何用火、如何使用工具……均有种种拘泥讲究。
西方人仅仅只是喝咖啡,而日本人呢,更多地是在表情复杂地品咖啡。无论是咖啡通,还是咖啡迷,日本都意想不到地比其他国家更多。所以,咖啡这种物品,一旦经过了日本人的手,那就不仅仅只是用嘴喝的,而是成了用心去品的嗜好物。
所以,狂热的咖啡研究家菅贯一说:茶道虽然是了不起的,但已经过时了,从茶道中已经无法获得现代生活艺术。因此,能够代替茶的,毫无疑问,便是咖啡。唯有咖啡,才是属于现代的‘新茶’,咖啡道,应该也必须在日本诞生。
狮子文六,《咖啡与恋爱(可否道)》,角川书店
狮子文六的《可否道》,后来在1963年改名为《咖啡与恋爱》,由角川书店出版了口袋装的文库版。之所以被改名,是因为咖啡与恋爱,才是这部小说的主题。大致情节是这样的:
可否会的5名咖啡爱好者成员当中,有一位女演员萌子。人到中年的萌子长相平平,始终只能在电视剧里出演配角,但却能用一双巧手冲出全日本最好喝咖啡。而最懂得品味萌子的手冲咖啡的,是年轻的舞台美术家勉君。
才喝了一口萌子的手冲咖啡,勉君便喜不自禁得差点跳起来,感叹说:‘这么可口的咖啡,走遍全东京也喝不到啊!打那之后,勉君便每天都如期而至地敲响萌子家的门,后来便干脆住下了。
一杯好喝的咖啡,令萌子收获到一段意想不到的爱情。
勉君成为萌子的手冲咖啡鉴品家,成为唯一能在每天早晨喝到萌子手冲咖啡的人。
萌子热爱手冲咖啡,而挑剔的勉君则只喝萌子的手冲咖啡。尽管勉君比萌子年轻8岁,但咖啡的香味牵引他们走到一起。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宛如年收十万石的殿下大人一般品性高雅——勉君除了没有经济自立能力,其他各方面都是一位好青年。
萌子的手冲咖啡,带着母爱般的关怀,日复一日滋养着勉君挑剔的味蕾。勉君这么可爱,萌子愿意养着他,每天给他手冲咖啡。
直到有一天早上,勉君又喝下一口萌子的手冲咖啡之后,邹着眉头一口吐了出来:
这么难喝的咖啡!
勉君爱上了刚刚出道的年轻女演员安娜。他决心要好好栽培安娜,并决心要从咖啡开始,对自己的人生来一场生活革命。
在留给萌子一封独立宣言的信件之后,勉君与安娜私奔另筑爱巢,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年轻美丽的安娜不会手冲咖啡,只会泡速溶咖啡。
日本在1950年代开始进口速溶咖啡,直到1960年,森永制果公司开始生产速溶咖啡后,日本才有了自己的国产品牌。1960年代正是日本全面经济复苏的时代,忙碌的东京人,开始青睐更加快捷省时的速溶咖啡——就像现代的上班族,倾心于一键萃取的胶囊咖啡一样。
勉君爱安娜,决心努力适应速溶咖啡的味道。
可一心想要成为大明星的安娜,发现没有生活能力的勉君,不仅对自己毫无帮助,反而还成为自己上升道路的累赘。安娜没有心情给这样的男人泡咖啡,哪怕只是一杯速溶咖啡。
安娜离开了勉君,一去不返。连速溶咖啡也喝不上的勉君,重新敲开了萌子的家门:
不好意思,能喝杯咖啡吗?
萌子默默转身去了厨房。自从勉君宣布生活革命离开之后,萌子的手冲咖啡也失去了意义与方向,很长时间萌子都不做手冲咖啡了。
萌子为勉君做了最后一杯手冲咖啡,并看着勉君迫不及待的喝完。
太好喝了!真香啊!
整个东京,不,整个世界,恐怕没有比你的手冲更好喝的咖啡了!你能不能让我再一次每天都能喝到你的手冲咖啡呢?
再次喝到萌子的咖啡,勉君热泪盈眶。
我们结婚,重新一起生活吧!喝完咖啡的勉君,恳求萌子道。
闭嘴!滚!烈火般愤怒的萌子,将勉君撵出了家门。
男人这种东西,真是贪得无厌,自私自利,为了想喝我的咖啡,居然提出结婚,谁会吃这一套!
萌子从此对手冲咖啡充满了厌恶感,决心今生宁愿喝速溶咖啡,都不再做手冲咖啡。
《咖啡与恋爱》是一部轻喜剧小说,出生于横滨的狮子文六讥讽俏皮的文体,颇有夏目漱石之风。看完这部小说,会发现:咖啡这种东西,像极了现代人的爱情。一杯精心手冲的咖啡,飘逸的芬芳仅仅只有短暂的片刻。而被萃取过的咖啡粉末,也是无法再萃取第二次的。
一杯精心手冲的咖啡,飘逸的芬芳仅仅只有短暂的片刻(图|库索)
所以,速溶咖啡或胶囊咖啡的出现,或许是必要的,起码一键萃取的快捷,可以令现代人的爱情感觉不再被辜负。但一切快捷的事物,几乎不给人自我确认的机会。快速而迷茫,就像好喝而少了香气的咖啡胶囊。这样的缺失难免令人遗憾。
唐辛子专栏
唐辛子
旅日华人作家
著有《日本女人的爱情武士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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