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19日傍晚，江西修水，出诊的乡村医生张清文正走在乡野的小路上。尽管医术、口碑很好，但因没有执业证，张医生处于非法行医状态，是个野医生。 （南方周末记者 翁洹/图）

退休乡村医生王聪免费为别人孩子贴三伏贴出现不良反应，被当地卫生监督所认定为非法行医，停止执业并处罚款8000元，王聪目前已经缴清罚款。

2018年中国有144.1万村卫生室工作人员，其中包括84.5万乡村医生，他们需要取得乡村医生执业证书后，在指定卫生机构工作。

乡村医生非法行医问题，不能单纯从法律角度去考虑，更应从社会发展的角度去考虑。对于目前从事医疗诊治行为的赤脚医生需要进行相应的培训、引导，对于其中的优秀合格者给予发放相应的资质，能够从事合法的医疗行为。

江苏省连云港市赣榆区石桥镇，临近江苏和山东的交界，东边不远处便是广袤的黄海。七月的海风轻轻抚过这个小镇，有一位母亲的心却无法平静。

常说三伏贴可以冬病夏治，2019年7月11日，石桥镇小沙村王女士找到村里的退休乡村医生王聪（化名）给孩子贴三伏贴。回家后，她按照医生说的时间和方法撕下小孩背上的三伏贴，发现小孩后背出现红肿、起泡等情况。

焦急的王女士带孩子去医院检查，连云港市人民医院医生诊断是背部药物性灼伤。据此前媒体报道，王聪因涉嫌非法行医，赣榆区卫健委准备移交给公安部门处理 。

2019年8月19日，赣榆区卫健委下属的卫生监督所工作人员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他们曾将此案报给公安局和检察院，但由于案情不符合条件，筛不过系统，公安和检察部门不接收。

上述工作人员透露，这是他们第三次对王聪进行行政处罚，处罚结果是停止执业并缴纳罚款，考虑到王聪现在身患癌症一直在外地治病花费也不少，已经替他减少部分罚款，只罚8000元，王聪目前已经缴清罚款。

该工作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们县一年约有几十起对非法行医行为进行行政处罚的案例，其中不乏像王聪这样退休金每月不到一千块钱的退休乡村医生自己在家给人看病，也有非法行医情节严重者最后被移交公安部门进行刑事处罚的案例，不是一个两个。

2019年8月19日，赣榆公安分局工作人员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赣榆卫健委没有移交此案给公安机关，因此公安机关并没有介入此事。这位工作人员进一步解释，此类案件能否正式移交给公安机关，需要由卫健委调查决定，卫健委认为构成案件就可以移交，不认为构成案件，卫健委可以自己进行行政处罚或作其他处理。

从2019年8月16日到发稿前，南方周末记者数次拨打王聪电话，王聪拒绝了记者的采访。

退休医生贴三伏贴算非法行医吗？

我用别人提供的药贴，按照他说的使用方法，给自家和远亲家小孩用，并不是出于营利目的。王聪曾向媒体表示，当时只是出于好意给亲戚朋友贴三伏贴，并没有收取任何费用，出了问题怎么就成非法行医了？

此前，赣榆区卫生监督所所长李常华对媒体表示，王聪的乡村医生执业证书在今年6月已过期，此次他给孩童贴敷三伏贴这一诊疗行为对王女士家小孩造成伤害，且其在家行医没有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违反了《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的要求，因此涉嫌非法行医。认定非法行医行为，不以收费与否为标准，如果收取了费用还要没收其违法所得。

贴三伏贴的必须是中医类别的执业医师。 （视觉中国/图）

当地卫健委认定王聪贴三伏贴是诊疗行为，还和一个管理规定有关。2013年7月11日，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发布《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关于加强对冬病夏治穴位贴敷技术应用管理的通知》，规定非医疗机构不得开展‘三伏贴’服务，同时，贴三伏贴的必须是中医类别的执业医师。

国家卫健委的最新统计数据显示，2018年中国有144.1万村卫生室工作人员，其中包括84.5万乡村医生。这些乡村医生虽不是执业（助理）医师，但他们依然需要依法取得乡村医生执业证书，在指定村卫生机构执业。

1997年修订并实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规定，未取得医生执业资格的人非法行医，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严重损害就诊人身体健康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由最高人民法院2016年发布并生效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修改的决定》指出，非法行医被卫生行政部门行政处罚两次以后，再次非法行医的，应认定为情节严重，构成非法行医罪。

不过，广东省广强律师事务所的周翊嫀律师不认可王聪贴三伏贴是非法行医行为。她认为，行医是指病人出现病情，医生对病症进行诊断和治疗的行为。单从此案来看，首先家长不是因为孩子出现了病情去找医生，其次王聪给孩子贴三伏贴只是出于预防和保健的目的，不属于行医行为，因此自然也就不是非法行医。

在周翊嫀看来，尽管王聪已经退休了，但他还是具备一定的医学知识，和完全没有接受过医学训练的人不同。而非法行医罪最想规制的恰恰是那些不具有医学知识、没有取得相应资格却在行医的人，他们往往会出现诊断错误，从而直接损害到患者的权益。

周翊嫀表示，判定非法行医罪刑事责任是最后一道防线，必须要审慎，这个案子中还需要调查三伏贴的产品质量问题、小孩是否是过敏体质、小孩是否吃过或用过其他东西等。

乡村医生的司法困境

尽管江苏三伏贴伤童案已经告一段落，可是乡村医生面临的司法困境犹在。在农村，基层医生在家里行医是个普遍现象。王聪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说。

国务院2003年发布的《乡村医生从业管理条例》（以下简称《条例》）规定，从2004年开始实行乡村医生执业注册制度，乡村医生经注册取得执业证书后，方可在聘用其执业的村医疗卫生机构从事预防、保健和一般医疗服务。

月塘村的万华莲常年患高血压加偏瘫，张清文经常上门为她开药检查。老百姓不管你有没有证。他说。 （南方周末记者 翁洹/图）

在《条例》正式实施前，不少乡村医生是没有取得资质的赤脚医生。拿起诊具，他们是为亿万村民看病的医生，放下诊具，他们也是乡野间再寻常不过的农夫。

近年来，因没有行医资格非法行医获罪入刑的案件并不少见，但有法律界人士指出，目前理论界对非法行医罪名的理解存在分歧，这也给司法实践带来一定难度。

广东品杰律师事务所的王友生律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个案子有其特殊性，虽然王聪之前已被行政处罚两次，但此次贴三伏贴很难认定是否是医疗行为，如果是其他明显的医疗行为，很大可能会定罪。

提到赤脚医生，王友生认为其存在历史的和现实的原因，但现在中国并不承认所谓的赤脚医生，从事治病救人的医生和机构必须取得相应的资格，否则都可能触犯行政或刑事法律规定，受到相应的处罚。

考虑到中国一些经济发展水平欠发达地区和偏远地区，当地往往医疗投入不足，王友生建议，乡村医生非法行医问题，不能单纯的从法律角度去考虑，而更应从社会发展的角度去考虑。对于目前从事医疗诊治行为的赤脚医生需要进行相应的培训、引导，对于其中的优秀合格者给予发放相应的资质，能够从事合法的医疗行为。

2019年8月16日，涉事孩子家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孩子伤口虽然没有痊愈，但情况已经在好转。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了。

南方周末记者 黄思卓 南方周末实习生 嵇亦琳